顶端新闻首席记者 张恒
9月15日，上海滴水湖畔，知名经济学家姚洋正式被聘任为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院长。在当天举行的学院2025级新生开学典礼上，校长刘元春为姚洋颁发了聘书。
此前，姚洋曾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担任院长12年。其主要研究领域包括新政治经济学和开放条件下的中国经济增长，系《经济学(季刊)》主编，北京大学客座教授，中国经济学年会理事长、当代经济学基金会理事长、中国经济50人论坛成员，中国金融40人监事会主席。
顶端新闻记者对话姚洋，解读近期经济领域热点，探讨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土地与楼市、人口与经济、政府边界与区域发展等话题。
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
关键是敢于触碰实质性问题
顶端新闻：数天前，国务院公布《关于全国部分地区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试点实施方案的批复》，同意2年内开展10个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试点。为什么会在现阶段提出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对现有要素市场的改革，将解决经济增长中的哪些障碍？
姚洋：这些措施涉及的问题都很关键，比如科技要素、土地要素、人才要素等方面确实存在堵点。主要要看后续怎么做，有没有相应的宏观条件。比如土地要素问题，如果经济活跃度不提高，市场信心不足，社会资本参与的积极性就不高。所以要首先解决预期问题。
再比如人才问题，“人才”不能简单理解为所谓高端人才。其实不存在高端人才、低端人才之分，我们要破除这种迷思。城市的繁荣需要各行各业的人，所有的人都是人才。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城市才会活跃起来。
顶端新闻：要素的市场化程度，如何影响我国的市场经济体制？
姚洋：我觉得是边际改善，因为市场经济体制早已经确立，关键是要敢于触碰实质性问题，不能老绕着问题走。例如人才流动，核心问题是户口。实施人才要素政策，首先要改变户籍制度。户籍和金融一样，牵一发动全身，不能只让地方推进。应该把户口制度完全取消，改成登记制度。
并不是说不需要户口管理，户口管理和户籍制度是两码事。登记制度是要打破省与省、市与市、区与区之间的屏障，在居住的地区登记。登记是必要的，但是不应该卡户头。比如我从北京来上海，要迁户口还是挺难。这些问题不解决，人才就很难流动。
房地产还没触底，
房贷断供是个人苦难也会冲击市场
顶端新闻：土地要素市场化配置方面，本次改革赋予试点地区更大的土地资源管理自主权，例如支持这些地区依据人口存量和变化趋势来匹配新增建设用地等。这将如何影响未来土地市场？
姚洋：早20年做这些事会更好。现阶段谈地方自主权，可能涉及土地类型转换的自主权。现在上海在做的大动作，就是改变楼宇的使用性质，商用写字楼改为居住楼。主要原因是商业地产空置率太高，又占据核心地段，利用率低。
当然其中涉及一些法律问题，比如商用写字楼是40年产权，住宅是70年。商用变居住，需要考虑延长土地使用权期限等配套措施。
顶端新闻：未来的土地市场有哪些需要调整的方向？
姚洋：很多政策需要调整，就像是病人长了瘤子，医生只在周边抹药，这是没有意义的。这也是为什么房地产政策很多，市场仍缺少信心。
顶端新闻：房地产市场触底了吗？
姚洋：没触底，还在跌，当务之急是拿出政策止跌。
顶端新闻：如何解决房地产市场的信心不足、供需失衡等问题？
姚洋：不合适的政策应尽快做调整，供给端应该取消白名单制度。白名单制度在保交楼阶段有用，现在反而是阻碍市场发展的风险。然后是需求端，每年有那么多人因房贷断供，不仅是个人的苦难，也会对房地产市场造成很大冲击。大量法拍房流入市场，房价就不会稳定，这些才是主管部门最应该关注的。
顶端新闻：目前楼市最要紧的事情应该做什么？你有哪些建议？
姚洋：就像刚才说的，取消白名单制度，让市场回归正常。尊重市场经济规律，让银行决定贷款给哪家房地产公司。关于法拍房，我一直建议国家层面赶紧成立“中储房”，收购法拍房，重新租给失去房子的人。这样社会安定了，也有利于市场稳定，一箭双雕。
解决高等教育与社会需求错位，
要鼓励大型企业和技术类大学合作
顶端新闻：关于人才培养，很多人拿德国的职业教育对比中国，指出我国职业教育面临诸多困境。当下高校毕业生就业难与企业用工荒同时存在，是否意味着除了经济形势复杂因素外，我国职业教育或者说高校教育与社会需求出现错位的问题？
姚洋：是有这个问题，主要源于20世纪90年代改革，特别是1998年扩招之后。有很多专科性大学，比如北京学院路上的八大学院，每个学院都开设钢铁、航空航天等有针对性的专业，只培养专业人才。另外很多大国企也办大学，专业也有针对性。学习好的学生考大学，学习差或不愿意学的，初中毕业进技校。技校是各厂办的，读完两年技校后到工厂工作。工作后还想提高，再去上大学。这和德国模式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20世纪90年代国企改革时，这套系统被全部废掉。我生在西安，我们西安的西电公司大中小学都划给市里，这就是所谓的企业剥离社会事务。1998年之后，学院纷纷改成大学，越来越综合，扩招越来越多。“十三五”期间，大学扩大学招最多的是法律、经济、商科，而工程类大学的比例在下降。不过，办技术大学的难度高，需要很多机器设备，还要不断更新。
我去德国看过，德国的技术大学都是与企业合办。企业把实验室放在大学，省了人力、租金等成本。大学也有好处，有人支持办实验室，还是最先进的，老师和学生有了实验和学习场所，整个系统变得很有生机。
过去20多年，我们的企业向美国学习，走了20多年弯路。现在要扭转过来，难度很大。我觉得这方面应该有一些政策，鼓励大型企业和技术类大学合作，给予一定优惠政策。
顶端新闻：关于积极应对人口负增长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你认为当前最重要的是什么？
姚洋：人口负增长最大的问题是养老负担。目前独生子女的一批人非常累，甚至要面对夫妇两人照顾4个老人、2个孩子的状态。
有两件事比较紧迫，第一是办老年大学，对老人进行再教育。让老人能够脱离子女独立生活，减轻年轻人的负担。老人要端正态度、锻炼身体，让自然寿命和健康寿命平齐。不能自然寿命还有10年，健康寿命已经没了。老年人的重新教育问题非常重要，是很大的社会问题、经济问题。
第二是发展老年照顾产业。随着AI的发展，AI具身机器人5~10年内可以做到陪护老人，而且价格便宜。儿女的想法、老人的习惯都在机器人系统里，老人说什么它都明白。这方面会有很大需求，因为中国老人有陪伴需求。
政府该干的事，
就是把市场环境搞好、基础设施搞好
顶端新闻：增强资本要素服务实体经济能力，也提了很多年，目前来看最关键的是什么？
姚洋：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银行的钱放到资本市场。2018年去杠杆时，资管新规出台。作为一种临时性措施，它是有必要的，因为当时影子银行发展快，出现了问题。现在七八年过去，它的弊端也已经显现。现在需要调整政策，让银行资金通过一些渠道流向资本市场，特别是VC、PE。不能只依靠银行和地方政府，如何发挥民间资本的作用，还需要做很多。
顶端新闻：中国经济未来10年的增长点是什么？其中你看好哪些细分产业？
姚洋：应该交给市场去做，DeepSeek、泡泡玛特、蜜雪冰城都不是计划出来的。DeepSeek引起各国关注，泡泡玛特市值一度超过4000亿港元，蜜雪冰城能左右世界柠檬的价格。他们成功前，没人想到这会是新的增长点。
所以增长点要留给市场去做，政府应该把市场环境、基础设施搞好，保障法治化。给民营企业空间，优秀的企业就会冒出来。
政府可以做一些引导，具体的操作是企业家的事。企业家也看不清楚，赌对了就成功了，赌错了就失败了。市场的意义就在于，到处充满风险。市场不怕踩坑，一个人亏损，后面几百个人等着站起来。
顶端新闻：郑州是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试点之一，试点方案涵盖科技、土地、人力、数据等多方面。你对郑州及河南未来发展有哪些建议？
姚洋：郑州这些年发展得很好，在中部城市中是数一数二的。不过，郑州还可以吸引更多年轻人安家落户。比如郑州的开发重点在郑东新区，我去过几次，感觉生活气息可以再提升。新兴产业大都是年轻人在干，成都能够吸引新产业（300832）直接跃迁过去，就是因为年轻人觉得那里生活质量高。
现在企业都开始全国布局，比如一家叫“软帆”的知名软件公司，原来在南京，后来发现南京成本高，就迁到了无锡，无锡市政府都不知道。所以还是要多吸引年轻人，不能总想着招引几个院士来，要多想着怎么吸引普通大众。
从这个角度来说实盘配资查询，郑州应该把城市生活做起来，让城市变成有机体。城市生活成本降低，年轻人的生活质量提高，公司也会愿意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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